在Louis Malle的電影《My Dinner with Andre》裡,有一段對白是這樣的:「還記得那一刻,當馬龍白蘭度請一位印第安土著女子代替他拒領1973年奧斯卡的《教父》最佳男主角獎,一切都亂了?現在像這樣失控的事情已經很少見了。如果你只是跟著習慣在運作的話,那麼你就不是真正的在生活。」
在推出這張新專輯的The Knife,應該也會很認同這句話吧。Karin和Olof把這個問題套在The Knife身上,The Knife代表的是甚麼?只是另一個來自瑞典的電子雙人組合?應該繼續做人們喜歡的 synth-pop 歌曲去維持他們的名氣?音樂的本質又是甚麼?當然他們可以不用這麼累,去思考這些問題,也可以像其他樂團一樣繼續做出像〈Heartbeats〉、〈Pass This On〉或是〈Silent Shout〉這樣所謂流行的暢銷單曲。但是,問題是他們並不想,並不是他們不能。如果他們想要複製他們前幾張的成功的話,他們大可以不用搞出這些最長到近二十分鐘的演奏曲〈Old Dreams Waiting To Be Realized〉,或是噪音拼湊的實驗曲〈Networking〉、〈Fracking Fluid Injection〉來折磨他們歌迷的聽力和耐心。比起跟隨電子流行音樂裡既有的公式,他們選擇將他們對音樂所有的認知和習慣甩掉。如果你聽了之後覺得這是三小音樂?這樣也算音樂?那他們就成功地做到他們為他們自己所設定的目標:Shaking The Habitual。如果說音樂上做到了,他們並不滿足,又進一步把對象轉到現實生活中的問題,關於現態、政治、性別、社會、文化、金錢等許多的棘手議題。
我可以想像不少人聽這張專輯,會不斷地按下一首快轉,結果按到沒有歌時,說一句我不喜歡或是我不懂這專輯,跟這張專輯再也沒有任何關係。我必須說,這沒有甚麼好不好,對不對的問題,純粹只是一個習慣而已。不喜歡的,不能理解的,無法欣賞的一律棄之不理。有時,我也是這樣。但是,我實在無法忽視這張專輯,因為它所訴求的問題正是我一直都很在意的。當人們不再去尋找,不再去冒險,不再走進未知的途徑,我們成為活在電視肥皂劇裡的角色,念著我們的台詞,演著我們自己寫的劇本,拿著我們該拿的錢,享受習慣帶來的安全感和舒適,抱怨著一成不變的無聊生活。有些人或許會認為這就是人生啊!但我覺得這跟夢遊沒甚麼兩樣。那如果這世界都是由一群夢遊的人來控制其他人,你覺得世界是怎樣的?大概就是像我們現在這樣,戰爭是在權者的角力遊戲,貧窮是富有必要的墊腳石,人格偏差的行為是新聞頭條。
偏題了,回到專輯,如果你不花時間去體驗他們精心營造出來的虛幻詭異至極的空間,是體會不到他們的野心及用心,以及相當前衛的概念和玩音樂的手法。即使乍聽之下很難以消化,可是你願意花時間的話,這張專輯就像是一種你從沒見過的生物,充滿了生命力,當牠張開牠的翅膀全都燃燒著火焰,當牠仰聲長嘯是你聽過最淒厲的哀號,當牠盯著你的眼睛直視,你看到的是直通你內心世界深無止境的漩渦和外面世界的黑暗。
音樂上,說The Knife真的甩掉以前的包袱,那是不可能的。但是,從第一張專輯走到這裡,他們算是已經完成了他們的變形記。而促成這個重大的變化是來自於上一張實驗歌劇專輯《Tomorrow, In A Year》。整張專輯聽下來比這張新專輯還要難以接受,我往往都是直接跳到〈Annie's Box〉聽到〈Colouring of Pigeons〉。這近二十分鐘的組曲,我聽到了驚人的歌劇演唱,但丁般的黑暗森林,原始部落的祭典,甚至融合了東方的元素在裡頭。整個聽下來,我只能嘆口氣對這一連串神秘的音樂的組成感到佩服,怎麼能寫出這樣的音樂?不過,新專輯The Knife明顯玩得更上火,也更上手了。許多不同於流行樂,電子樂的音樂元素,拿到他們手上都能玩得如此自在。像是〈Without You My Life Will Be Boring〉,就是首熱鬧瘋狂的中國風。咚咚咚的大鼓,搭上木笛隨興的吹奏,特別是副歌演唱方式,都帶點京劇的味道。
主打歌〈Full of Fire〉就是拿原有的音樂元素,電子重拍做出非常工業,非常不舒服的感覺,加上不時把聲音嚴重扭曲成異形般的,像是一台完全失控的機器。談到這裡,我懷疑這背後的意義是不是他們想要對人性提出質疑。在社會工業化下的人類,人們漸漸失去自我身分,價值觀逐漸扭曲,不斷想要使自己的身分和價值觀得到他人的認可,所以歌詞中不斷地對聽者提出問題,「What's your story? What’s your opinion? When you're full of fire, what's the object of your desire?」這首歌的MV出來時,當時我真的看不懂,覺得只是一部為怪而怪的MV,但在聽過整張專輯後,並慢慢了解他們創作的出發點後,我才知道歌曲就是在為 MV裡的這些人發聲 。裡面有男同性戀、SM 的情侶、一個打扮成男生的女同性戀阿婆,當街就地撒尿的婦女、瑞典反對皇家體制的年輕人,這些人物角色正是一般社會所無法認同或是加以打壓的。然而,你和我和他都是需要他人的理解和尊重的,而不是以社會上主流的價值觀強加於他人身上。這也和他們的主題「Shaking The Habitual」遙遙相應。
請容許我只把重點放在介紹些政治性的歌曲,因為其他那些比較抽象的曲子,一方面文字實在比不上音樂本身帶來的強烈感覺,另一方面抽象的東西每個人所體會的感覺本來就不一樣,所以也就不再加以介紹。但絕對是值得一聽的,如果你想試試音樂能有多震撼懾人,或是有多少挑戰性。
第一首歌〈A Tooth For An Eye〉我覺得是個相當合適的開頭,歌詞裡毫不拐彎抹角直接點出我們不公平的社會為這專輯掀開主題,跳躍的拍子中承襲流行的基因和不安的實驗因子,算是專輯中較親合的歌曲了。而最後一首歌〈Ready to Lose〉以我的理解有兩種概念。第一,The Knife自認是接收文明成果的一群人——白種人,生活在富裕的西方國家,享受著教育義務和社會體制的保護。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使這些西方國家的白種人變得「fear of suffering, fear of loss, sucked in your birth rights」。所以貌似自由平等健康的西方國家,卻是把最好的東西握在自己手裡 ,並不斷的在打壓其他開發中國家人民的自由和發展,你說這世界怎麼會和平?所以Karin 才會用相當嚴肅的口氣唱著「ready to lose a privilege, an ongoing habit」。雖然人們習慣了優逸的生活,但不代表他們就可以理所當然的沉醉於享受之中。The Knife覺得正因為他們是享受特權的一群人,更應該關心那些無法獲得如此權益的人。
第二,是根據他們的訪問影片中的內容去解釋的。他們並不能去打倒音樂市場的商業同化 (commercial homogenization),因為音樂工業本身早就屬於商業眾多環節中的一圈,他們有流行樂的公式和配方、行銷的手段和一大群消費者。個個環節都緊緊相扣,不是輕易就能打碎的,也因此過程本身變得如此重要。甚麼過程?聆聽音樂的過程本身,換句話說,他們願意犧牲掉那些只要3分鐘金曲的粉絲,犧牲掉電台撥放時間,犧牲掉唱片的銷售,為了什麼?或許,想要真正的「玩」音樂吧。
by fuse